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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第五部冉阿让 第一节·血染麻厂街 街垒的对峙局面依然照旧。 安灼拉出去侦察了一番,在外面的黑暗中作了一次老鹰式的巡视后,他交叉双臂,在逐渐转白的晨曦中,精神饱满地说:“整个巴黎的军队都出动了。三分之一的军队正压在你们所在的这个街垒上,还有国民自卫军。” 但没有一个人想离开,安灼拉带着激怒,颤抖着大声说:“共和国人员方面不算多,要节约人力。对某些人来说,如果他们的任务是离开这里,那么这种任务也要去完成。” 过了一会儿,安灼拉和公白飞一起从厅堂出来,拿着四套制服、皮带和军帽,安灼拉继续说道:“穿上制服就很容易混进他们的队伍脱身了,这里至少已够四个人的。”说完,他们把制服等装备扔在挖去了铺路石的地上。 紧接着,公白飞作了一番情真意切的动员,大家沉郁地低下了头,没有人愿意离开。 这事刺激了马吕斯,他也提高嗓子说:“安灼拉和公白飞说得有理。不要作无谓的牺牲,我同意他们,要赶快。公白飞说了决定性的话。你们中间凡是有家属的、有母亲的、有姐妹的、有妻子的、有孩子的人就站出来。” 没有一个人动一动。 马吕斯又说:“已婚男子和有家庭负担的人站出来!” 他的威望很高,安灼拉是指挥官,但马吕斯是他的救命恩人。在安灼拉的命令和马吕斯的请求下,这些英雄们互相推选,一致指定的五个人从队伍里站了出来。但一共只有四套制服。 正当五个英雄争着要留下来时,第五套制服,从天而降,落在四套制服上面。马吕斯抬头一看,是白先生。 冉阿让走进了街垒。他进来时,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选出的五个人和四套制服上。他听到了一切,不声不响地脱下了自己的制服。但大家不认识他,于是开始议论。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,马吕斯用深沉的语气说道:“我认识他。” 这一保证让大家放了心,安灼拉转向冉阿让,说:“公民,我们欢迎你。” 他又接着说:“你知道我们都将去死。” 冉阿让一言不发,帮助他救下的那个起义者穿上了他的制服。五个指定的人走出了街垒,其中的一个泣不成声。离开以前,他们拥抱了所有留下的人。 这五个人走了以后,安灼拉想到了该处死的沙威,冉阿让在门口特别注意地端详他,沙威也认出了他。天很快就要亮了,人们什么也看不到,可是听得见。街垒比起第一次受攻打时更坚固了,准备战斗的口令已经发出了。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,骚动就很明显了。链条的嗒嗒声,一个使人不安的巨大物体的颠簸声越来越大,一尊大炮出现了。炮兵们推着炮车,已装上了炮弹。 开炮了,突然出现了一声轰响。 “到!”一个欢喜的声音高呼道,伽弗洛什跳了起来。 大家围着伽弗洛什,马吕斯把他拉到一边:“你来这儿干什么?” 马吕斯让他送信,是为了向珂赛特诀别并救出伽弗洛什。 “那您呢?”孩子回答说。他那勇敢而调皮的眼睛直盯着马吕斯,内心骄傲的光芒使他的眼睛大而有神。 他不管马吕斯的询问,嚷道:“我的枪呢?” 拿到枪后,他说他费了很大劲儿才进来。一营作战的军队,枪架在小花子窝斜巷,另一边是由保安警察守着的布道修士街,正面是主力军。 安灼拉一面听着,一面仍在枪眼口仔细窥视。他觉得听到了一种从子弹箱中取出散装子弹盒的特殊声响,他还看到那个炮长把炮转向左边一点,调整目标瞄准。接着,炮兵开始装炮弹,炮长亲自凑近炮筒点火。 安灼拉大喊道:“低下头,集合到墙边,大家沿着街垒跪下。” 起义者们还没来得及执行命令,炮已打出,大炮瞄准堡的缺口,从那儿的墙上弹回来,弹回来的碎片打死了两人,伤了三人。 一滴眼泪慢慢滚落到安灼拉的面颊上,同时他扣动扳机,那炮长便身子转了两下,就侧倒在炮上不动了,后背流出一股鲜血。 安灼拉发出命令:“在缺口处放一块床垫。”冉阿让听到命令,他站了起来,借了安灼拉的枪,瞄准了那栋七层楼上用两根晾衣服的杆子吊着的床垫,两声枪响,床垫落在街上。冉阿让从缺口走出去,进入街心,冒着弹雨,拿回了床垫。亲自把床垫挡在缺口,紧紧靠着墙,好让炮兵们注意不到。 没过多久,大炮一声轰响,喷出了一丛霰弹,但没有弹跳,街垒保住了。围攻的军队继续开火,但未造成太大损伤。攻打街垒的一种策略,就是疲劳战术,目的是消耗起义者的弹药,如果被围的人回击就中计了。一旦发现被围者的火力弱下来,就说明没有子弹和炸药,他们就可以发动突击了。但安灼拉没有中计,街垒毫不回击。 起义者们突然发现邻近的屋顶上有一个消防队的钢盔在阳光中闪烁,一个消防队员靠在高烟囱旁好像在站岗,他的视线正好落在街垒的起义军中间。 “那是一个碍事的监视。”冉阿让用自己的枪,一声不响,瞄准那消防队员,钢盔被一颗子弹打中,受惊的士兵逃走了。冉阿让又一声枪响,监视岗位的军官就不再坚持,很快退下去了。 在这期间,模糊的希望之火跳动着,圣美里持续不断的警钟使一些微弱的声音复活了。梨树街等街道也筑起了街垒;圣马尔丹门前一个青年击毙了骑兵中队长;圣德尼街有位妇人在百叶窗后面射击保安警察;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被捕时,口袋里装满了子弹;好几个岗哨受到了攻击;装甲联队意外地受到排枪的猛烈射击;有人向过路的军队扔破罐和器皿。 但希望没延续多久,微光很快就消逝了。当时的普遍行动似乎已略具规模,却流产了。注意力和兵力,现在集中到这三四个还屹立着的街垒上来了。正规军的一个新角色——第二门火炮,登上了舞台。两门火炮立刻进入战斗,对准街垒轰击。总攻已迫在眉睫了。 “必须减轻这两门炮的干扰。”安灼拉说。接着他大声喊道:“向炮兵开火。”沉寂了那么久的街垒奋起开枪射击了,七八排枪弹后,三分之二的炮兵已倒在炮轮之下了,火力慢了下来。 有人向安灼拉说很成功时,安灼拉摇了摇头,回答说:“这样的成功还不行。再过一刻钟,街垒里便剩不下十颗子弹了。” 伽弗洛什听到了这句话。古费拉克很快就发现有个人在街垒下面,外边,街上,火线上。伽弗洛什取了一个盛玻璃瓶的篮子,穿过缺口走出去,安闲自在地只顾把那些国民自卫军队倒在地上的、装满子弹的弹药包倒进篮子。 古费拉克吼着让他进来,他回答说:“回头就来!” 接着,他一跃跳到街心,倒空了不少弹药包。他不断往前移,到了烟雾稀薄的地方,正当他解一个弹药包时,一颗子弹打中了那具尸体,第二颗打在他身边,第三颗打中了他的篮子。他笔直地立起来,站着,头发飘扬,眼睛盯着那些开枪打他的国民自卫军,唱起了歌。 随后,他拾起他的篮子,把倒了出来的子弹全捡回去,一颗不剩,然后继续向开枪的地方前进。到了那里,第四颗子弹还是没打中他,他依然唱着歌。第五颗子弹的发射声响起的时候,他的歌声依然在继续。 可还是有一颗子弹比其他的都来得准一些。大家看见伽弗洛什东倒西歪地走了几步,便软了下去,但刚倒下去,很快就又直起身子。他坐了起来,脸上流着鲜血,举起他的两只手臂,望着开枪的方向,又开始唱起歌来。 他还没唱完,第二颗子弹,一下便使他停了下来,他脸朝地倒下去,不再动弹了。马吕斯冲出街垒,公白飞跟着他。但孩子已经死去,公白飞捧回了那一篮子弹,马吕斯抱回了孩子。 他心想,那个孩子的父亲为他父亲所做的,他要在他儿子身上报答,德纳第救回了他活的父亲,他抱回来的却是死孩子。当他弯腰抱孩子时,一颗子弹擦伤了他的头盖骨,他并没有察觉到。 公白飞把篮子里的子弹发给大家,每人得到了十五发。 中午十二点左右,安灼拉听到钟声报时,觉得进攻已刻不容缓了,于是便多方布置,准备背水一战了。布置完了,他转向沙威说:“我没有忘记你。” 他把手枪放在桌上,说:“最后离开屋子的人把这个密探的脑浆打出来。”冉阿让在这时出现了,他向安灼拉要求,让他来处决沙威。等到他单独和沙威在一起时,他却解开了沙威的绳索,做手势要他站起来。冉阿让抓住沙威的腰带,手中握着枪,慢慢走出酒店。 到了起义军们都看不见的地方,冉阿让臂下夹着枪,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把刀,把捆住沙威脖子、手腕和腿的绳子割断了,然后说:“您自由了。” 从来不吃惊的沙威,这次目瞪口呆。冉阿让又告诉了他自己的住址,沙威恢复军人的姿态,朝麻厂街走去,走了几步,他折回来,向冉阿让喊道:“您真使我厌烦,还不如杀了我。” (温馨提示:全文小说可点击文末卡片阅读) 沙威的身影消失在布道修士街的街角拐弯处,冉阿让向天空开了一枪。他回到街垒里来,说:“干掉了。” 突然袭击的战鼓敲响了。 飓风式的猛攻。街垒的一头是安灼拉,另一头是马吕斯。安灼拉关心整个街垒,等待战机,暂时隐蔽,三个士兵还没看见他,就在他的枪孔前接连倒下。马吕斯则是不加掩护地作战,成了众矢之的。 突击接连不断,恐怖越加强烈。肉搏开始了,这是一场一对六十的悬殊战。古费拉克被杀死了,公白飞在扶起一个伤兵时被刺刀刺了三下,刺穿了胸腔,只朝天望了一眼就断气了。马吕斯继续战斗,浑身是伤,尤其头颅,满是鲜血。安灼拉是唯一没有受伤的,但他已经没有武器了。 马吕斯留在酒店外,一颗子弹打碎了他的锁骨,他感到眩晕,随即倒了下来。这时他虽然闭上了眼睛,但还意识到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。对珂赛特最后的怀念在他心头萦绕。接着,他就失去了知觉。 安灼拉在逃入酒店的人中没有见到马吕斯,当门被堵上后,安灼拉向其他人说:“我们死也必须使对方付出很高的代价。” 然后他走向躺着马白夫和伽弗洛什的长桌,老人的一只手从尸布下露出来垂向地面。这是一个八十岁老人的手,安灼拉吻了这只手。子弹用尽了,这些起义者们已没有了任何弹药,每人手中拿两个安灼拉储备的瓶子,这是装了镪水的瓶子。 这时,国民军已狂怒地冲进了二楼的大厅中。只有一个人还活着,那就是安灼拉。他手无寸铁,一动不动,凛然不可侵犯。十二个人在他对面组成了一个小队,默默地准备着他们的武器。 这时,一个昨晚就醉死在酒店二楼的人醒了,他突然直起身子,撑开两臂,揉揉眼睛望望,终于明白了。他站了起来,用洪亮的声音喊道:“共和国万岁!我也是一个。” 他错过了战斗的无限光辉,他重复说着“共和国万岁”,并以坚定的步伐穿过这间房,靠着安灼拉站到一排枪前面。两人微笑着握了握手。这微笑尚未结束,枪声就响了。 安灼拉,中了八枪,靠着墙像被子弹钉在那儿一样,只是头垂下了。那个醉汉被打倒在他的脚下。 第二节·心的斗争 接下来,士兵们开始搜查四周的房屋并追捕逃亡者。马吕斯确实被俘了——做了冉阿让的俘虏。他受伤摔倒的时候,那只从后面紧抱他的手,就是冉阿让的。 冉阿让没有参加战斗,他只是冒着生命危险待在那儿。在斗争的浓烟中,他好像没有看见马吕斯,其实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。一颗子弹把他打倒时,冉阿让像老虎一般敏捷地一蹦,向他扑过去,像擒住一个猎物一样,把他带走了。没人看见他,他用双臂托着晕过去的马吕斯,在酒店房屋的拐角处消失了。 止步后,他看见在一处矮墙脚下,有一扇被一堆塌下的铺路石盖住一部分的铁栅栏门,它是被安在地上的。这铁门,用粗的横铁棍制成。支撑它的铺路石框架已被掘掉,铁栅栏好像已被拆开。透过铁条可看到一个阴暗的洞口,一个类似烟囱的管道或是贮水槽的总管子。冉阿让冲过去,搬开铺路石,掀起铁栅栏,背起马吕斯进入了地下长廊。他只勉强听到在他上面,有一种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,那是攻占酒店时惊人的喧嚣声。 在地下长廊里,冉阿让最初的感觉就是失明,他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,什么也听不见了。不久,也许目光已习惯这种黑暗,他又有了一点模糊的感觉,他开始模糊地意识到,有时他碰到的是墙,有时他正走过拱顶。瞳孔在夜间扩大了,他在那里找到了一点光亮,就像找到了上帝。 他忽然遇到了一件使他吃惊的事。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,他不停地向前直走,但他发现他已不在上坡,小河的水在冲击他的脚跟,而不是迎着脚尖泻来。阴渠在下降,这是为什么?他是否会突然到达塞纳河?这一危险更大,但后退的危险则更大,于是他继续前进。 他估计,大概走了半个钟头的光景,他换了一下抓着马吕斯的手,黑暗显得更加幽深,但这幽深使他安心。 忽然间,他在身前看见了自己的影子,有一束微光使他脚下的路和头上的拱顶呈现出模糊的紫红色,并在他左右巷道的黏糊糊的墙上移动。他惊愕地回头一望,在他后面,在他刚经过的沟巷中,他觉得离他很远的地方,一点可怕的星光划破了沉重的黑暗,好像在追赶他。 这是保安警察的阴暗的灯光。在这灯光后面,有八到十个黑影,笔直、模糊、骇人地在乱动。冉阿让看见这些妖魔围成一圈,头靠拢在一起,低声说话。讨论的结果是并没有什么声音,也没有什么人在这儿,没有必要钻进总沟渠。巡逻队走了,把冉阿让留在里面。 冉阿让又继续走下去,不再停留。到达总管道时,大概是下午三点钟。他开始感到惊讶,阴渠忽然扩大了。走过了一条支流,他止步休息,把马吕斯放在阴沟里的长凳上。他双目紧闭,头发粘在太阳穴上,四肢冰冷,唇角凝着血块。他把马吕斯的衣服扯开,发现他的心脏还在跳动。冉阿让撕下自己的衬衫,尽量把他的伤口包扎好,止住了血。然后在朦胧的光线中,他俯视着一直没有知觉、几乎没有呼吸的马吕斯,用无以名状的仇恨瞧着他。 解开马吕斯衣服时,他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两件东西,一块昨晚就忘在那里的面包和马吕斯的笔记本。他吃了面包,把笔记本打开,在第一页上,他发现马吕斯写的几行字,那就是他写的遗嘱似的那几行字。 借着洞里的光,冉阿让念了这几行字,待了一会儿,像在沉思,后来又低声重复着:“受难修女街六号,吉诺曼先生。”他把笔记本放回马吕斯的口袋里,又背起他,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右肩上,开始在沟里往下走。四周越来越黑暗,他在暗中摸索前进。 突然,这种黑暗变得非常可怕。他感到自己进入了水中,在他脚下不再是石块路而是淤泥了。他面前是一块陷落的地方,铺路石的下面是沙子,没有坚实的支撑,雨水将铺路石浸透,于是坍塌相继而来,沟槽开裂后就陷入了泥沼。 他感到沟道在脚下陷落了,他踏进了泥浆。上面是水,下面是淤泥,但他还得走过去,转身走回头路已不可能了。他开始在洼地里走了几步,感到并不深,但越往前走,他的脚就陷得越深,不久淤泥就深到腿的一半,而水则过了膝头。他一面走,一面用两臂尽量把马吕斯高举,超出水面。淤泥已到膝下,而水到了腰际,他已无法再后退了,越陷越深。这么稠的淤泥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,但显然很难承受两个人的。 水到了腋下,他感到自己在下沉,他在这泥泞深处几乎无法活动。密度既支撑重量,但同时也是障碍。冉阿让一直举着马吕斯,因而就消耗了大量体力,继续向前走,继续陷下去。现在他只剩下头部还露在水面上,但两手仍举着马吕斯。 他还在下沉,他仰起脸避水,保持呼吸,模糊地看见在他上面的马吕斯倒垂的头和青灰色的面容,他拼命使劲,把脚步伸向前方。这时,他的脚触着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硬东西。这是个支点。他站起身又弯下腰去,拼命在这个支点上站稳,觉得像是踏上了生命的阶梯。 走出水沟时,碰到一块石头,他就跌倒了。他认为确实应如此,就这样待了一会儿,灵魂沉浸在向上帝祈祷的不知怎样的一种言语中。他又站起来,颤抖着,感到僵冷,恶臭熏人,弯腰去背这垂死的人。泥浆直淌,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奇异的光彩。 他又开始上路了,拼命走着,突然一抬头,见到了亮光。这是白天的光线,他望见了出口。到了出口处,他站住了。确是出口,但出不去。半圆门有根粗铁栅栏关着,这铁栅栏看来很少在它氧化了的铰链上旋转,它被一把锈得发红、像一块大砖似的大锁固定在石头门框上。出了铁栅栏,就是野外、河流和阳光。 冉阿让把马吕斯放在墙边沟道上干的地方,然后走到铁栅栏前。两手紧握住铁条,疯狂地摇晃,但一点震荡也没有,铁栅门纹丝不动。他一根又一根地抓住铁棍,希望能拔下一根不太牢固的来撬门破锁,可是一根也拔不动。 一切都完了,他所做的一切都无济于事。他跌倒在地,头垂在两膝中间,他已尝尽了辛酸。在这沉重的沮丧时刻,他无比惦念珂赛特。 他正处在万分颓丧之时,一只手忽然放在他肩上,一个轻轻的声音向他说:“两人平分。”冉阿让以为是在做梦,抬头一看,一个人站在他面前。这人穿一件罩衫,光着脚,左手拿着鞋。 冉阿让一刻也不犹豫,相遇虽然如此突然,但他认得这个人,他就是德纳第。德纳第却没有认识出他来,他面目全非,满脸的污泥和鲜血,就是在白天,也未必能被人认出来。 两人在半明半暗的地方相互观察了一番,德纳第首先打破了沉默:“你打算怎么出去?” 冉阿让不回答。 德纳第一贯还是话多,冉阿让尽量少开口。在冉阿让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后,德纳第趁翻找马吕斯的口袋时,设法撕下了他的一角衣襟。 德纳第拿走了全部的三十法郎,帮助冉阿让把马吕斯背上背,拿出钥匙半开着门,让冉阿让身子刚刚能通过,然后很快关上了门。 冉阿让带着马吕斯出来了,他把马吕斯轻轻地放在河滩上。正要把手重新伸入河中,忽然感到有人在他身后,他转过头来,身后确实有一个魁梧的大个子,他是沙威。 这扇门如此殷勤地打开,是德纳第在耍手腕。追捕德纳第的就是沙威,德纳第也知道沙威一直在这儿。他把冉阿让放出去替代他,同时给警察一个猎物,使他放弃追踪,使自己被忘记。沙威没有白等,德纳第又挣了三十法郎,还可以转移视线以便脱身。 沙威没法认出冉阿让,但冉阿让自报了姓名。他要求自己被捕前先把马吕斯送回家,沙威看了笔记本上的地址,留下了笔记本,叫了一声:“车夫!” 待他们把马吕斯送到他外祖父家后,冉阿让要求先回趟家,然后听任沙威发落。沙威沉默了片刻,对车夫说:“武人街七号。”到家时,沙威让他上去,并说他在下面等他。冉阿让上到二楼歇了一会儿,探头向窗外望时,沙威已经离开了。 马吕斯被抬进外祖父家的客厅时,吉诺曼姨妈见他一动不动,开始慌乱,来回走动。医生检查完了,马吕斯身上没有一点内伤,只是一颗子弹被皮肉夹住,顺着肋骨偏斜了,造成了一个没有生命危险的可怕伤口,但锁骨碎了,这才是严重的伤。两臂有刀伤,头上布满了刀痕。严重的症状就是伤口引起了昏迷,这种昏迷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苏醒过来的。此外,流血已使他极度虚弱。 当医生拭着马吕斯的脸并用手指轻轻碰他一直合着的眼皮时,客厅那头的一扇门打开了,一个苍白的长脸出现了。那是吉诺曼先生被惊醒了。看见门缝里漏出烛光,他感到很惊奇,起床摸黑出来了。他看见了床,褥子上鲜血淋淋的年轻人,双目紧闭,口张着,嘴唇没有血色,上身赤裸着,到处是紫红色的伤口。这一切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。 吉诺曼先生枯瘦如柴的躯体从头到脚哆嗦起来,角膜发黄的眼睛,蒙上了一种透明的闪光,整张脸霎时显出了骷髅般土灰色的棱角,两臂垂下来,两只手颤抖着,手指叉开着,膝盖向前弯曲,他低声说:“马吕斯。” 老人用可怕的声音叫道:“他死了!这无赖!先生,您就是医生,先告诉我一件事,他死了,是吗?” 医生焦急万分,没有回答。老人扭着双手,同时骇人地放声大笑:“他死了!他死了!他到街垒去让人杀了!为了恨我!为了对付我他才这样干!啊!吸血鬼!这样回来见我!我真是命中遭灾啊!” 他走近面色惨白仍然一动不动的外孙,苍白的嘴唇机械地颤动着,吐出一种难以听清的像临终咽气时的话:“咳!没良心的东西!啊!政治集团分子!哼!无赖汉!”他像一种临终的人一样轻声地责备一个死人。 停顿了一会儿后,老人一长串的话又开始了,但他已无力说出,声音低弱得像来自深渊。当他嗫嚅着,马吕斯慢慢睁开了眼睛,他的目光仍被昏睡后醒来的惊讶所笼罩,停在他外祖父的脸上。 “马吕斯,”老人大叫,“马吕斯!我的小马吕斯!我的孩子!你睁开眼睛了,你望着我,你活过来了,谢天谢地!” 说完这些,老人昏倒了。 (点击上方卡片可阅读全文哦↑↑↑) 感谢大家的阅读,如果感觉小编推荐的书符合你的口味,欢迎给我们评论留言哦! 想了解更多精彩内容,关注小编为你持续推荐! |
